她说的未来里,每一句都有我

10 天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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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的未来里,每一句都有我

我啊,出生在江苏的一个小城镇,那个破地方,后来居然发展得还行,真的是离谱。

小学的时候,我爹在江阴做生意,一个星期回来一次,有时候两个星期,每次回来都会带玩具给我。那时候真开心啊。我妈呢,那时候管着我,就是家庭主妇,对我可好了。小学我调皮得很,经常欺负我同桌那个小姑娘。她特别瘦,然后显得头特别大,我就管她叫大头。她姓程,我就管她叫程大头,经常把她搞得脸红,所以放学留堂是必然的,我妈都跟门卫混熟了。那个场景我到现在还记得呢:放学时,班主任是一个老头,戴着眼镜,缠着厚厚的胶带的眼镜,和我妈抱怨我多么调皮。我妈愤怒得很,说她天天打我,家里扫帚都打坏了好几条,给这老头吓得说了不少我的好话。放学路上,我坐着我妈那个小的自行车,直呼我妈大名,时候问她,我家啥时候扫帚打坏好几条了?结果我妈急得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下来就是给我了两个嘴巴子。好像挺疼的,但不刻苦铭心。后来到了小学毕业,爸妈突然离婚了,原因后面会讲,挺闹心的。

忘了说我爹了。我爹真的是个神人,妥妥的天才,那个年代的大学生。我记得我小时候写作文题目要写父亲,我直接写“我爹是个黑社会光头,有名声”。写对了一半,确实是个光头,不出意外被叫家长了,把我妈气的。最后我妈让我写“我爸爸是世界上最爱我和我妈的人”。我爹挺厉害的,那个年代就已经买车买房了。比起我爹,我确实是个废物。

和我爸妈离婚的那个暑假,我玩了一个暑假的魔兽争霸和英雄无敌。家里一般没人,我爹饭点会回来送饭,然后就急忙地去工作了。那时候睁眼不知道干啥,闭眼又总是睡不着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知所措,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那种感觉不热烈,没有悲伤那么痛苦,哪有愤怒那么强烈,不喜不悲的,就是感觉心里起了一层雾,一层很平淡的雾。雾不大,但是足以遮住太阳,却任由风雨袭来。我才知道那层雾叫孤独。

然后就上了初中。对了,忘了一个胖子,我邻居,唉,小学同学。小学经常带他欺负女同学,我姓陈,他姓刘,他管我叫老大。稍后初中还和我在一个班。暑假快结束的时候,我家楼下的一个老太太搬走享福去了,房子空着。我爸和他朋友,也是他的生意伙伴,谢夏莉,一个人拖家带口搬进来了。两人准备在这个小城做糕点试业。那个老当还带了一个女儿,长得可好看了,就是脾气贼暴。

初中开学分班,刘胖子和我还有那个漂亮妹妹都在一个班。接着就是上学放学。那时候刘胖子有家长接送,我和这个女孩(姑且叫她下钩)就经常一起回家。那时候因为父母离婚,其实我变得很安静。下钩第一天认识我,就问我晚上吃什么。当时我的父母——应该说我的父——他的父母都很晚回家,所以经常晚上一起吃饭。这个人第一天就骗了我100元买肯德基。我那时候很内向,想着回家昨天的菜热了也可以吃,就没管。他回家的时候,这丫头躲在我家门口,我拉开门,他立马对我就是一顿骂,然后说想看到我偷吃什么好东西,一看桌上的剩菜,估计良心发现了,说他肯德基买多了。他喜欢打游戏,他妈不让买电脑,就经常到我家来打游戏。他喜欢玩红警,那时候还玩了一个无敌浩克的游戏。我控制浩克走,他负责砸探见人,一个起跳就是砸,暴力的吼。来一个单人游戏,在不知道任务剧情的情况下,还是没汉化,我俩能玩一天。

初中那会蛊惑子文化盛行,班里很多男的都是流氓。我在班上很少闹腾,不过本人长得比较白净,吸引了隔壁班的一个太妹。长什么样子记不得了,反正丑得不让人已印象深刻。这个太妹对我耍起了流氓,我基本都是躲着他的,然后估计看我没意思就走了。然后胖子真仗义啊,看见了就是一通骂。唉,他不这么仗义就好了。

刘胖子不知道咋的迷上了二次元,天天就是和人大声畅谈哪个人物可爱且长。事情不知道怎么发展的,刘胖子遭到了霸凌。起初还是桌子上被写了一些话,然后越来越过分。我这个人啊真是个废物,兄弟被人欺负了还不去帮忙。后来越来越严重,已经发展到动手了,刘胖子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。我再也看不下去了,追到实验楼去准备拼了,不出意外我也被打了。隔壁的那个太妹也来了,下钩带着老师赶来,事情才算结束。和我爹动了点关系,让几个问题比较大的学生停学了。他们这群畜生知道我有关系,都不敢找我了,偷着欺负刘胖子。刘胖子这个人真的是仗义,怕我受影响,一直受着欺负。我就跟个脑残一样啥都不知道。就这样,初中毕业了。

到了高中,我、刘胖子、下钩都上了一个二流的高中。下钩和我还在一个班,刘胖子在另一个班。高中的我和夏沟似乎产生了感情,估计也是情窦初开,天天就想着找下钩,很少去找刘胖子玩了。

我真的有点不想回忆当时的场景。刘胖子跳楼了。他安静地躺在花坛旁边,白色的野花被她的血滴染了个通红,血均匀地洒在花朵上,摔得已经认不清他的脸,还有一大坨不明的液体围在他的周围,步子因为磕到了不知道哪里的脚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。那种感觉,说不出话,很难受,头突然就是一阵激烈的眩晕,真的很难受。

那天在刘胖子被运走之后,学校集体开了一个会,大概是讲不要乱说乱传这件事。会后放了一天的小假。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下钩跟了过来,依旧是一句话不说,只是静静地跟着我。就这样走完一小段之后,下钩开口了,声音很沙哑:“求你别像他那样做傻事。”我沉默地看着她,不理解她突然的关心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之后一路无话走到了家。她想跟着我进来,被我挡在了门口。“就这样吧,放心,我很怕死的。”说罢便关上了门。在那一瞬间,我强撑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门旁,呆呆地看着天花板。家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,忽然一阵心慌,变得难以呼吸,大口地吸着气,脑子里猛烈地嗡的一声,剧烈的头晕,胃里翻江倒海。我冲到厕所,趴在马桶上,哇的一声吐了出来,一边吐眼泪一边流了出来。我很想大喊大叫来宣泄一下,我尝试过,但是失败了。

事后我很长时间没有去学校。我爹没去工作,这么多天在家里陪我,做好菜放在我房间门口。我也不和他说话,躲在房间里打着游戏。那种感觉很麻木,我游戏天赋贼高,一手盖伦一直赢,赢了就呆呆地看着屏幕,然后再开一把。我爹终于把我房门打开了,啥也没说,把我电脑搬到了客厅,让我想玩去客厅玩。我不知道咋的,一看见他那张脸就绷不住了,我哭了起来。我爹1米7多的大男人,居然抱着我也哭了,一边哭一边说,他不是个好爸爸,不是个好爸爸。

人啊,就是这样,花大把时间迷茫,在几个瞬间成长。高中就这样混过去了。刘胖子的死对我影响蛮大的,我变得极度的自卑敏感,甚至很长的一段时间看见花还会犯恶心。高三的上学期,夏哥还对我告白了。嘿,不过那时候的我习惯了封闭自己的情感,后来才知道这是一种病,我拒绝了。他很怂吧。在这之后没几个月,因为他成绩特别差,就出国留学了。

我参加了高考,也许一辈子的好运都用在这里了。我这种中下的成绩,居然给我混了一个双飞青春啊。看起来似乎轰轰烈烈,其实仔细回想也就这点事,不过胜在了朦胧,败给了遗憾。下钩这个女孩啊,真的是个好女孩,除了脾气不好,其他都挺好的。他在我最伤心的时候总是陪着我,我那时候情绪很不稳定,经常对着我爹和他发火,她这样的女孩居然忍着安慰我。现实生活中,在最纯粹的年纪遇到这么好的女孩,大家不要学,我要好好珍惜啊。

考城最美好的暑假就来了。其实我好羡慕他们,每个人都有朋友,每个人都在自己最后的青春时光里狂欢,而我就像是一个观众,在一个人的电影院里观看的与自己无关的幸福,傻笑着享受孤独。

我是在浦口上的大学,大学学的义社,天天闲得很。宿舍四个人,三个江苏的,还有一个合肥的。所以说命运总是在暗中给你写好了剧本,是我对面那个舍友,高中暗恋2年的女的,竟然是我小学天天欺负的那个大头。给我看了照片,现在这个大头牙好了点,不那么瘦了,所以头没那么大,本来长得就不丑,所以确实挺好看的,也不怪室友暗恋他。一问得知她也在南京上学,在江宁学医。她一听来了假,马上就把大头的扣扣推给了我,让我帮他以老同学的名义约她出来。后来的事就是我室友成了一个小丑,大头看穿了他的意图,和他明说了。不过他也是个神人,第二天就迷恋上了同学院大二的一个学姐。

之前提过,我这个人有点情感障碍,比起普通人,我很难对一个人产生感情,即使有好感,那也很难表述出来。所以我一般不会去追一个女孩,就算再喜欢,我也不会去追,甚至不会主动找她。通俗地讲,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端着。我可以很轻松地讨好所有人,轻松地看穿很多人想要什么钱,一些幽默的笑话,唯一心的认可。我习惯用一个个的面具去伪装自己,去迎合所有人,像个没有主见的狗一样。但是对于大头,奇怪的是,在他的身边我莫名的安心,这种感觉我极其的贪恋。我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不在乎自己的情感,封闭着自己,但是我不知道的是,爱是人的本能,就算被自己忘记了,也会在心里的某一处地方默默地成长,只是照亮那连自己都不在乎的破败不堪的心灵。

其实认真想想也可以明白,为什么我会对大头有这种感觉。他出现的时刻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。在那之后,我其实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和她联系,直到有一次我半夜突然急性肠胃炎,被那个睡我对面的哥们抬到医院挂急诊的时候,那哥们发了个朋友圈被他看见了,第二天发消息问我咋样了。可能是心有灵犀,也可能是两个孤独的灵魂恰巧找到了各自的栖息地。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,再一次我去找她玩,吃完饭回去,在一号线的地铁上,他问我要找她做女朋友吗,我回了一个好。就这样确认了关系。因为两个人一个在江宁,一个在浦口,所以我们就定了一个碰头的地方,新街口。

她是一个很要强的女孩,不管我送什么礼物给她,她都会有回礼。在他的眼里,付出就会有回报。我们一起去了很多的地方,黄山、上海的迪士尼、乌镇、乌鲁木齐,我们的感情升温很快,要不是学校隔着很远,我们恨不得每天都在一起。大学四年很快就过去了,临近毕业的最后一个月,我们一起出来吃饭,那是第一次我看他喝酒。我们聊了很多,也是那一刻,我第一次到我的家庭情况,过去的遭遇全部和她倾诉了。我说了,我很想我的妈妈。我还和他说了,我对于刘胖子的内疚。我只记得我跟个疯子一样,他拍拍我的头,说“不怕不怕”。回去之后,第二天他发给我了这样一句话:“大头大头下雨不愁,他有雨伞,你有大头。”

假如是电影,那么到这里就已经快结束了,男主和女主之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。可是这是人生。大头和我不是一类人。他是一个不安分的人,对于未来他总是激情澎湃,他的志向很远大,他极度地渴望证明自己,所以对于学习十分认真,而且不知疲意考研出国学习,打算去顶尖的医院实习工作,课程日程安排得满满的。她骄傲得就像一朵寒梅,看着柔弱,其实比谁都要强。而我不一样,我没什么出息,对于未来我只想有够应付生活的钱,悠哉悠哉地混完一辈子,没什么想干的,对于生活从来就是得过且过。事实也就是这样。他很优秀,考研很顺利,出国读硕的道路也很通畅。毕业之后,我找了一个教小孩画画的工作。我们俩从无话不谈变得沉默寡言。其实我们都知道的,我们不合适,至少现在不合适。我们拥有一个美好的过去,可是爱不是回忆过去,而是创造未来。所以我们都在等对方开口。

下一次我教完小孩,下班的路上,他约我来到了以前我们经常去的一个烧烤店,在江宁义乌小吃街那里。他开口了,我和故事的开头一样,呼,我回了一句好。我和他都是情绪很稳定的人,在吃完后,我们在那附近漫无目的地散步。我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,他像个孩子在炫耀新玩具一样滔滔不绝地讲着。我静静地听,突然有点恍惚,好像我似乎一直都是这样,很少自己发表看法,一直都是听他说话,听他讲他的伟大目标,他的未来,而我只是在一边轻轻地附和。究竟是什么时候,他讲述的未来里没了我的呢?

在散步到一个小区的公园的时候,我们都意识到要分别了。她哭了,这是她第一次向我展示她的柔弱,我却没了拥抱她的资格。我转过身去准备离开,我走得很轻,以至于公园的声控的路灯都没亮。他对我大喊道:“且视他人之目如盏盏鬼火,大胆去走你的夜路啊!加油加油!”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地接连亮了起来,照亮了我脚下的路。我回过头来看着他的脸,摆了摆手,向着那条被他喊亮的前方大步流星。

分手后,我浑浑噩噩地过了小半年。因为机构打算扩大规模,打算开始接高中外包的艺术教育,我的本科学历有点不够了。老板人挺好的,没有和我明说,我自己辞职了。毕业的小半年我就失业了。我避免不了地想大头的事。大头的事情对我而言是有点启发的,作为一个男人,这么浑浑噩确实不太像话,我想我是不是也应该做出点成绩出来呢。失业的事情还是没有瞒住我爹。我爹算是很开明的人,只是问我有什么打算,没有什么打算的话就回来吧,这几年家乡发展得挺好的,让我去他和夏叔的公司做事。我也没挣扎什么就回去了。

回去之后就混了一个厂房的头。头里面大部分都是辍学出来打工的年轻人,一些小年轻年纪和我差不了多少。我一个月拿8000多,就是往办公室一坐,财务报报表发来,看来没什么问题,就让他往上交。上面要多少产量,我催催工人。这种生活是我以前所追求的清闲,工资也不算少,但是总有一种不甘的感觉。果然书上说的没错,爱一个人就会潜移默化地变成他的样子。我决定了,我想做点什么。

我的家乡是个不算大的县城,经济发展得很好,基础设施基本和那些一线城市差不了多少。我发现了一个问题,也是我幸运的地方:这个城市的文化教育很优秀,补习班很多,而像美术音乐这些艺术教育的机构,除了那些高端的生活区,其他的生活区很少有艺术教育机构。而且高中的艺术生教育基本都是外包给苏州、扬州这些地方的教育机构来教的。可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爸爸,他没有说什么。也许天下的父母都这样,用一种不真实的态度来表达自己的担心。那天我和他吵架了,那是我印象中第一次和他吵架。其实我知道他不善言辞,自己对我的关心他不知道怎么表达。关于我创业这件事,他拨了一笔钱给我,让我放心地去干。

人就是这样,想来想去,犹豫来犹豫去,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,勇气没有攒够。其实只要迈出去第一步,你就会发现一切早就已经准备好了。事情进展得很顺利,政府那里托我爸的关系也是一路绿灯,我第一家很快就开起来了。在一个不算高端的小区附近,主要还是做小孩的生意。在一系列活动举办后,我的机构第一天的课就排满了,光课费就足足有好几万,这种成功我始料未及。晚上和我爸喝酒,爷俩喝得很高兴。机构发展得很好,开业不到一年就已经接近回本了,我马不停蹄地开了第二家门店,反响也同样可观,最好的时候基本都是一课接着一课的,每个教室从早上到晚上都有人。那时候我23岁,事业发展得很顺利。

年少得志的我又单身的,我吸引下说也就是下钩,他爹我爸的生意合伙人,他打算让我和夏勾结婚。我爸自然也没什么意见。关于下钩这个女孩,我那时候的回忆还停留在高中那段痛苦的经历,她的样子我已经记不清了,脑海里只是回想着初中放学和他玩游戏的欢声笑语。下勾这个女孩对我很好,我夸张地说等于救了我的命。高中刘胖子自杀,我陷入了极度的自责,脾气变得反复无常,而父亲又经常要出去工作,是他一直陪着我,陪我度过了那一段令人恶心的时光。对于他我很愧疚。

每天下属阻绝请我们爷俩吃饭,说夏勾和她妈从美国回来了。忘了说她妈了,她妈是个很恐怖的女人,控制欲极强,对于下钩必须要他言听计从的。我初中那会就经常听到他妈打下勾,然后下钩捂着屁股躲到我家里来。那次饭局在下沟,他妈阴沉的脸上和下沟的缺席就这样散了。饭局散了之后,我独自坐在广场的长椅上。我很享受这样坐在长椅上,看着老年人跳着广场舞,小孩追着闹着,带小孩的大人们欢快地交谈着。每会广场舞放着千千阙歌。我看大妈们跳舞正看得入神,一个熟悉的人影混在了大妈之中——下勾推掉了饭局,一个人躲在这里跳广场舞。她跳得很沉迷,不过很明显他没有这方面的天赋,把旁边的大爷都带得节奏乱了。我呆呆地看着,似乎他也发现了我。广场的灯照着所有人,人来人往,他转过了身,看着我一动不动。一旁的人在奋力地舞着,伴随着歌曲进入高潮,他踩着来日纵使千千阙歌的音符,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我。见面的第一句就是让我请他去吃饭。我被他拉着去了一个大排档,他倒是没客气,把店里的菜基本都点了一遍。我看着他吃,一边听他滔滔不绝说他在美国的奇闻趣事。话说还不够,他还要喝酒,喝着喝着他又哭了,说他有神经病。我知道他的酒量基本是一瓶啤酒就晕,我在制止他喝酒的时候,看到了他手臂上有一道一道的刀痕。他倒也没避嫌,直接就是露了出来,炫耀地说道他是个神经病。

之后她说她确诊了双向,情绪很不稳定。事前说了,他妈妈是个控制欲极其强的人,去美国这件事属于是他妈的一个人的决定,所以说她的这个病有他妈的一半功劳。这种病简单来说就是情绪极其的不稳定,可能上一秒还在笑嘻嘻的,下一秒就要拿刀捅你的那种。而且这种病发作基本还伴随着抑郁,我说睡不着,思维很活跃,会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动了寻死的念头,客观地说比抑郁症更危险。夏哥回来后,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。他的爸爸每天很少回家,后来才知道是出轨了,当然那时候的夏沟刚回来是不知道这件事的。他妈是那种很经典的父母,对于孩子,只要他自己觉得不愧对于她,那她就觉得自己是个好妈妈。尽管他知道他的女儿得了这个病,但是他并没有给予相应的关怀,在他的认知里,这种病就是踏脚情。所以夏勾一个人待在老房子里,就在我家的楼下。

一开始我真的意识不到双向这个病的可怕。每次我上完班回来,他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打游戏,一起吃饭,就像以前上学一样。每次看到他的手臂上那一道一道的伤口,我都很诧异。就这样过了一些日子,那天晚上我奶奶在前几天走了,和爸爸处理完一些事情后,我独自回到了家。我的奶奶很疼我,那天心情不算好,所以很晚才睡觉。下钩在半夜发了很长的话,大概就是说很对不起我,各种各种的。我很不理解地发了一个问号,在这之后他就没回我了。我越想越奇怪,便下楼敲他家的门。过了蛮久的门才开了,她很憔悴,很明显在哭,而且餐桌上还有一把触目惊心的刀。在经历了一段沉默后,我说话了,我说我睡不着了,想找她出去玩玩。他有点慌乱,在简单地整理后,在车上,我问他想去哪,她就这样在副驾驶睡着了。

从那之后,我开始查关于她这个病的一些事,看了很多关于这个病的帖子。一查才知道,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说,假如不是什么至亲的人还是远离的好。我很犹豫,因为这个病似乎是会伴随终身。不过想起以前他对我的好,是死的换我来救他了。事情进展得很不顺利,他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依靠。他会随便花钱去买一些没用又很贵的东西,会半夜敲我家的门让我陪他打游戏,更要命的是还差点被骗到传销。最恐怖的是他怕变胖,他私自停药,导致很严重的躯体化症状。那一段时间我深刻意识到了这玩意有多恐怖。我也开始怀疑自己,我对于他的情感是什么,爱情吗?还是同情?而她对于我的情感是什么?他是属于二型双向,经常性的抑郁和间接的躁狂。我能做的很少,只是陪着她做那些他想一出是一出的事情。好在老天开眼,发病从一周三四次减少到了一周一次,到最后几个月都没有发病。他脑子也聪明了不少。一年多的时间,在一次复查后,医生说可以停药了,他的这个病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。

他在我机构找了一个助教的工作。对于他我有点说不清楚自己的感情。我这个人有点贱,对于自己的付出从来不奢求回报,这也是大头看不惯我的原因之一。所以在他有意无意地表达自己的意思的时候,尽管我看出来了,却还是本能地闪躲。我还是时不时的想着大头,尽管下钩一直就待在我的心里,没离开过。下钩和大头不同,她是一个看上去满不在乎,其实内心很柔弱的女孩。夏叔每次看见我都问我我们俩的事,我总是说我们俩没这个意思搪塞过去。下钩在回来后就一直住在我家楼下。他生病那会也好,痊愈了也好,我的晚饭一直都是他来安排的。那时候我因为害怕伤害到她,所以每次无论多晚我都尽量回来吃。用他的话来说,就是“小女子无言以报,唯有一饭送给公子。”

她在我的机构工作了没几个月就说不干了,想自己去找个工作,我自然同意了。又想起他被传销骗的经历,提了一嘴让他小心。他忽然就扑向了我,把我摁在了墙上。我很蒙,看着她的脸很红,眼神里透着一丝愤怒,还夹杂着一丝泪花。他有点抖地说:“我爸说让我和你结婚,你爸也同意了,你怎么跟个死人一样,一次都不和我提?”我有点不知所措,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谈起。“是不是我有神经病,你嫌弃我?”我慌忙地摇头。“我问过我爸妈了,这不是遗传的,对孩子没影响。”我赶紧点了点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大声地喊了我的名字:“我想和你结婚!”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了,赶忙问他这是什么新型的神经病。他没好气地瞪着我,又说到:“我上高中的时候表白被你拒绝了,这次结婚你也拒绝,我现在就杀了你。”然后说我有神经病。我看着他认真的脸,问我自己做好结婚的准备了吗。我说道:“我们慢慢来好吗?”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,说到:“明天陪我去看电影。”我们俩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确认了关系。

我才意识到她其实不是一个外表坚强、内心柔弱的女孩,而是一个本来就爱哭善良的女孩,在努力地变得坚强。他爸爸出轨的事情,在他妈回国没几天就发现了。他每次回他爸妈住的那套房子,他爸妈基本都是一见面就是吵,把家里砸得七八落,而她也总是偷偷地躲在房间里哭。我因为害怕他旧病复发,就打开房门关心一下他,而他就像小孩做了错事一样看着我。后来她想哭的时候就把房门锁住了,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“眼泪是大人用来洗掉悲伤的,只有小孩才会大庭广众地哭,以此来博取关心。”那一刻我才知道,原来被逼着成长的小孩不止我一个。

20年过年那会,因为我爷爷奶奶全走了,所以那个年是我和我爹两个人过的。武汉传来了那个消息,我们这里也是火速封控,下钩和他爹妈回了无锡。那是我第一次这么长的时间和我爹待在一起。认真地回想,我们父子俩很少一起聊天。上学时他努力赚钱,告诉我出了事情他爱摆平;工作了,他也在努力赚钱,告诉我让我大胆地干,出了事情他爱兜底。他好像一直在为我付出,自从和我妈妈离婚后,到现在也没有再娶。他沉默寡言,小时候只够买玩具,长大了不知道我喜欢什么,能拼命地赚钱,希望留点家产给我。我好像从来没有和这一位已经50岁的老头谈谈他自己,谈谈我自己。一直在跑的我,什么时候忘记回头看看已经不能陪着你跑的他了呢?

年后我发现老头经常半夜起来,就坐在阳台的椅子上,看着我小时候写作业的桌椅。外面微微的灯光照着他,照着他的光头和那张桌椅。他坐的位置就是小时候他辅导我作业的位置,窗外的光轻轻地洒在他的身上,他坐在那里像个雕塑。他好像真的变年轻了。我在他车的后备箱里发现了一张报告单,临床诊断依然赫然地写着胃癌。我早该知道的,吃饭店回来就应该发现他的饭量变得小得多。我拿着这张报告单,拉着他和我去医院,他淡然地说:“没得治了,晚期。”我大吼道:“没得治也要治啊!”那一刻我觉得我好无助。癌细胞扩散得很快,医院已经回绝了。回去的路上还说打算我结婚了之后再告诉我的。接着就是封控,过了几天再封控。父亲每天都在肉眼可见地衰老。因为疫情的原因,所以我和他住在了医院。看着他眼神变得混沌,看着他疼得满床打滚,我只能看着,责怪自己还未能尽孝。

他走的前一天晚上,梦里念叨着我爷爷奶奶的名字。原来顶天立地的爸爸也是个小孩。那天我照常出去买饭,被打电话告知他已经走了,都没有陪着他失去呼吸。推开了那扇门,那扇隔绝了生死的门,我的父亲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病床上。原本嘈杂的一切显得那么安静,整个房间久违的宁静。医生走进来,没有任何情感地通报了他的死亡,再结清一些杂乱的费用。可拿到那一张薄薄的死亡证明之后,我搬了个椅子,悄悄地放在他的旁边,似乎他还在睡觉一样,我不忍心惊扰到他的憨妮。静静地看着这个与我十分相似的男人,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爸爸的脸,不算苍老,但褪尽风霜。我的心情意外地平静。也许我应该痛哭一下,不过我似乎哭不出来。我想着用以前和父亲的点点滴滴来回忆,让自己变得悲伤起来,我惊奇地发现,过往竟忘得一干二净。只是坐在凳子上,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微微喘息。

可我以为我会很忙,其实没有。交完火葬的钱,我则呆呆地坐在休息室里,等着。休息室里零零碎碎地到了几个父亲老家的亲戚和朋友,他们哭得很伤心,我只是呆呆看着。比起这些人,我更像是一个旁观者,静静地听着工作人员履行他们的任务,机械地读着稿。火葬完之后,就是守夜。老家父亲几个儿时的玩伴也来了,我和他们打着牌,静静地听着他们说父亲小时候的事。有一个个子有点矮的叔叔,说着说着就哭了。我也很想哭,但是说来奇怪,眼泪似乎不想出来。我似乎丢掉了所有情绪,忘记了哭,忘记了笑。守完夜后,我没怎么睡,送丧的人第二天中午就来了,热热闹闹的。唱完后,我披麻戴孝向着公墓走去。那一天太阳很好,流程也不繁琐。结束后按照规矩,每一个人发了一包烟,然后陪着笑脸让他们头七那天来。接着我便回到老家的那个房子,坐在椅子上发着呆。整理他遗物的时候,发现除了留给我的大把的钱和一本日记,就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了。他的爱好,喜欢吃什么,我一概不知。

我翻开了那本日记:

2008年3月4日 奥运的票真难搞啊,搞到了,小崽子会不会开心点呢?他刚好过生日那几天,带她去北京转转嘛。

2008年5月9日 下午要去给李逍送礼,崽子能不能上实验,就看这个死老头了。

2009年3月11日 崽子这几天不开心,还老是朝我吼,会不会是叛逆期。

到了2010年10月12日 气死我了,这几个小崽子欺负我家小孩,真想抽他们。

2010年11月21日 又要去求爷爷拜奶奶地要账了。崽子这几天感觉心情挺好的,会不会和老夏女儿谈上了。

2011年12月10日 生意真难做啊,天天一堆破事。

2012年4月4日 出差遇到了他,算了,崽子估计不喜欢,有后妈。

2013年3月19日 崽子躲在房间里不出来,我该怎么说呢,查网上感觉都不靠谱,好急啊。我对他的关心太少了。唉。

2014年4月19日 崽子马上高考了,加油啊。考不上倒也无所谓,你爹给你铺路。崽子去南京了,第一次一个人出门,到现在也不知道打个电话给我。

后面就没有再记录日期了:听说崽子谈恋爱了,还是小学同学,嘿嘿,问他要照片还不给。崽子马上毕业了,随他去吧。给他介绍工作又不乐意,傻子要搞教育机构。唉,我嘴真笨,明天找他道个歉吗?还是等他来给我道歉。这些人真法,发个资格证的事情,为了崽子。爸,崽子真给我争气,开业就这么火爆,今晚说什么也要和他喝几杯。这几天浑身不得劲啊。崽子和夏家那个好上了,真想抱孙子呀。真想看那崽子结婚啊。真想看到崽子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啊。不知道还能撑到那个时候吗。我要把一些资产卖了,给崽子留一笔钱,崽子的结婚钱,儿媳的坐月子钱,孩子的奶粉钱,我孙子还是孙女的学费。崽子啊,爸爸好想你哦,安心不了啊。你胆子这么小,一遇事就慌啊。崽子啊,你真的长大了吗?爸爸估计没几天了。崽子啊,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个日记,看得到的话,爸爸求求你,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放弃自己。你才20多岁啊,我不在了,你一定要活得开心。遇到事情了,能让让别人就让让别人。我不在了,出了事,你没有谁来替你挡着了。我一走,你还能靠谁啊。崽子啊,爸爸还想陪着你啊。你说在那边,爸爸还能看得见你吗?

自从爷爷奶奶走后,房子里已经很久没住人了。令人纳闷的是,他们生前种下的大白菜、青菜和房子两旁的油菜花长得好,似乎一直有人打理。房子并不算大,有两层,一楼是厨房、会客厅和一个供奉菩萨的大堂屋,二楼则是睡觉的地方。来时的第一天,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把屋子上下全都打扫了一下,打扫得很仔细,每一个角落我都扫了一遍。走着走着,不知为何突然有点伤感。我哭得无声,又怕没有哭的声音,爸爸注意不到我在哭。唉,就站了起来,朝天用生平最大的音量颤抖地喊道:“爸爸,你不够意思,你真他妈的不够意思!”

我待在父亲的老家好几天,那里似乎是一个世外桃源,疫情对这里没有什么影响。奶奶的老伴走了有几年了,儿女在外打工很少回来。那几天我经常在这个奶奶家吃饭,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起来,沿着田走。村里有很多老人都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搭着,看到我来了,都会招呼我到家坐坐,听他们讲起我爸爸小时候的事,听听他们唠唠哪家娶了媳妇,哪家生了崽。下午我会一个人待在那条河边,看着一草一木画画。有时候会拿着画板去其他老人家里给他们画像,通常会留我在家吃一顿晚饭。吃得很简朴,没什么大鱼大肉的,但是足够用心。日子过得很慢,也很平静。我越来越想在这里待上一辈子。

直到有一天下钩来了,他带着一个大大的粉色行李箱,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。“你怎么知道这里的?”“你上学那会说过,进入这个村直走到头左拐,第三家就是你奶奶家。”“你来干什么?”“无锡就这天才解除了封控,我知道。”“嗯,我来晚了吗?”他总是这样,就像第一波春雨过后的微风,轻轻地吹化了寒冬,抚摸着我的冻疮,在盛夏来临之际悄然退场,等待着下一波严寒,再次裙摆绽放,走向我,脚步轻松。下钩来了之后,没待几天就离开了那里。

日子一天天地过去,下钩从楼下搬到了我家,和我一起住。机构因为疫情的影响,三家门店全部有点吃力,在退了科菲后倒闭了。我第一次感到了财务压力,课费欠了很多,老师的工资好几个都没发,无奈动了老爹留下的卡后才稍微有点缓了过来。夏宫每天都在和我说结婚的事情。我确实是一个优柔寡断又胆小的人,看着眼下这么多烂摊子,又也许我没做好准备,每次都说再等等。

有一天陪夏哥逛完商场的时候,他非要去看那婚纱。我没熬过,他就和他去了,我们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,他愁眉苦脸的。直到晚上吃完了饭,他忽然发神经地大喊道:“你到底什么时候和我去领结婚证!”我一时语塞。可我这个人总是觉得美好和我无缘,自卑。我有一双明白美的眼睛,却不敢直视美。心里似乎总是有一堵墙,一个已经存在好多年的墙。这堵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,美好与我无关。唉。

下钩站了起来,我有些紧张,我也站了起来。而他看到我比他高,便站到了凳子上,指着我说道:“你知道你害怕离别,也知道你害怕受伤,但是我求求你不要这样,自己一个人躲在自己心里,拒绝所有人。别再面对任何人都强颜欢笑,明明很伤心却装得无所谓。每次看你这样,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很心疼。”下钩停了停,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。我举着头望着她,房间的灯在他身后亮着,像个女神一样向我伸出了我等了20多年的救赎。他吸了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我喜欢你,我爱你。我不想看到你孤独地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出来,不想看见你脱离人群,明明心碎还装作清高。我想看到你不再自卑地远离所有美好。求求你看看吧,看看这个你带我重新认识的一个美好的世界,你配得上这个世界的一切美好。求求你和我结婚好吗?”他说的有些声嘶力竭,站在凳子上摇摇晃晃的。我心里的那堵墙也慢慢地倒塌。我轻轻地搂住她,把她放了下来,微微地抱着还有些颤抖的她。也许正好,第二天我们就领了证。坐在车上,他拿着那本证书一下拍在了我的头上,说:“现在老娘就是你的亲人了。”我真没出息,眼泪没有憋住。下勾坐在副驾驶上,摸着我的头,什么也没说。

接下来就是准备婚礼,那时候已经全面放开了。我的机构经历了一波亏损,关闭了两个门店,从第一个门店开始重新做起。我们是爱的产物,是生死间展望的灯塔,是无数次日落升起的瞬间,亦是在虚无中突破重重阻碍所诞生的奇迹。我想我不该这么消沉,前进也好,后退也罢,只要面向前方,那就是向前。

婚礼选了个好日子,台下坐了很多人。我妈妈来了,作为我的家属。在离开我和我爹之后,他和一个扬州的叔叔结了婚,而且生了一对双胞胎。想了念他变得好老。他摸了摸我的脸,眼含热泪地说了句:“长大了。”夏叔牵着下钩进场的时候,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。洁白的婚纱,庄严的音乐,纯净的灯光,所有美好,所有风景都穿透了我的每一寸肌肤,照向了下钩。当我从夏叔手上牵起她的手的那一刻,他抬眼望着我的那一刻,我说出“我愿意”的那一刻,笑眼盈盈,漫漫年华。从此只有死别,没有生离。

27岁,我结婚了。之后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我和夏勾很幸福,机构因为以前积累的一些口碑也在慢慢地好转。我的而立之年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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